惡水上的大橋
我去吃了那碗汕頭麵。
在永和,吃了二十幾年。老闆沒變,麵沒變,變的是我知道,這大概是最後一次,用「住在這裡的人」的身分坐下來吃。
那幾天,東西一箱一箱往外搬。來幫忙的夥伴跟我,兩個人都流著汗。書房的書全部被搬出來,攤了一整片客廳的地板。我站在那片書海中間,忽然像被哇沙米嗆到,鼻腔一酸:二十三年前,我為了念書來到永和,那年我的 MSN 暱稱寫著「尋求華麗舞台」;二十三年後,我在打包。
二十三年,就這樣夾在兩個紙箱之間。
以前我以為,家是一個地方。
一個固定的地址,一群固定的人,一套每天重複的動線。十五年前,我想在這裡成立一個家,「家」在我的認知裡,就是這樣一種形式。很長一段時間,下班後跟孩子的相處,是我生活的大動脈,我的一天是繞著那個空間打拍子的。
但這已經不是車馬書信都慢的年代了。人會移動,形式會流動,房子會換人住。這件事很普遍,普遍到不值得論理,也沒有誰需要被指控。
麻煩的是,「家」偏偏是人類的剛需。形式會散,剛需不會。那怎麼辦?
我後來才發現,我真正需要的,不是那個空間,是那個空間裡的節奏。
每天有一個好的時間、好的空間,先把自己安頓好,先好好愛自己,然後才有東西可以給別人。以前這個節奏長在一個地址上,所以我誤會了,以為地址就是家。
節奏不在那個空間,節奏在我手上。也應當在我手上。
幸福這件事,是需要自己重新打出節拍的。
搬書那天,孩子們幫我把書房清空。大家都流著汗,笑的時候比嘆氣的時候多。
我不覺得那是道別。小孩長大了,我們本來就要長出新的互動方式:從「每天都在」,變成「每次都算數」。我能做的,是把自己顧好,讓自己夠強壯,身體、心裡、口袋都是。這樣他們有一天走出門、踏進社會,需要我的時候,隨時找得到我。
要跟誰道別的話,是跟永和道別。跟那碗麵,跟那條每天走的巷子,跟那個十五年前想像過的形式道別。
生命很短。有些重要的事,你若一直沒有意會到,日子就會像過去四十幾年一樣流過去,沒有辨識度。把自己抽離出來看,你甚至認不出自己。
二十三年前,我尋求的是華麗舞台。現在我比較想要的,是自己打的拍子。
所以接下來的日子,我打算拿來修煉:修煉成一個有趣又自由的靈魂,像那首老歌唱的,在惡水上的大橋,自在悠遊地往前走。
那天結完帳,我跟麵店老闆說了謝謝。他不知道,那句謝謝是二十三年份的。
走出麵店我沒有回頭。
地址我留給永和,節奏我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