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得外婆
我的眼睛已經變成 5 月的荔枝，流出的不是鮮甜而是黏鹹鼻涕跟淚水，黑色口罩裡都是。
在宜蘭的員山福園，我來過數十次，但今天是跟阿嬤道別的日子，家祭再現了家族排列的角色與序位，提醒了自己「我是誰」在這個錯綜複雜的地方宗族網絡中，司儀不斷重覆大家的稱謂與名字，誦缽敲著叮噹響，阿嬤不缺山呼叩拜，不識字的他，總叨絮行車小心、家庭為重，把孩子們顧好。
有，我有
我跟阿嬤是在人生影集的第一季相見，記得我是年紀最長的外孫，跟我年齡相仿稱為小阿姨的玩伴，
在接近羅東的五結路上，那間小小的柑仔店，紅糖的大缸、有大有小老秤的砝碼，塑膠尪仔仙，跟坐在偉士牌上嚎啕大哭的表妹，充斥著黑松汽水跟蘋果西打的味道，對，吃飽飯就可以喝了。
阿嬤喜歡用腳的大姆指夾小朋友的大腿肉，那個是他想要逗弄孫子的調皮動作，阿孫 A 在樓上房間排排睡午覺，我記得那個棉被的味道，那個宜蘭古厝的獨特霉味，那是我還能想得起來的童年回憶。
現在已是進入第三季，我得努力抓住那些片段，否則我甚至會懷疑這些是否曾經發生過？
時間維度演示了那個孩堤時期我的仍舊存在，我是直覺反應阿嬤的道別，過去的片幀是真的存在吶
而現在，我只能三叩首呼喊阿嬤，在火化前一秒，阿嬤沒有回應我喂阿孫ㄟ
聽到阿姨聲嘶力竭，我一面發抖一面抺去臉上的眼淚，腦海中出現阿嬤安慰我的聲音
沒關係的，你勁軁鑽（nǹg-tsǹg ）代誌攏倘仔解決
那一瞬間我才驚覺，原來我期待的是阿嬤可以接納自己，我其實很棒能夠繼續面對第四第五季的人生
忽然眼前一隻蝴蝶翩翩而來，媽媽抬起頭來感到疑惑，
阿嬤是你嗎？
上回在醫院時我摸著你無力的手，涼涼的你只告訴我你要回去了，
你不開心媽媽阿姨也都守著你希望你平靜安穩，在第二季我少去找你了，攏置台北嘸影工作
那隻蝴蝶黑白灰相間，比十圓硬幣還大一些，在我們面前往返飛著
我今天已經哭了好多次，是捨不得你還是憐惜自己委屈，我不明白
過去跟眼前的畫面像是數位播放器，那畫面中一下是小男孩、一回又是中年的自己
要跪下了，雙手按地腑身叩首、再叩首，不是啊阿嬤我們才過完年，你別心情不好地躺著
我有顧好孩子們，我還虧欠他們太多，我還沒有好好做出一番事業，為什麼長輩們都要回去了？
兒子問我，為什麼棺木要覆蓋金黃色的蓮花，我還想不出最好的回答，
舅舅他們要帶著牌位轉身回家了，那阿嬤你現在是在哪裡？我思緒好複雜，
傍晚 5 點剛過，我轉頭跟孩子們說，結束了。
嗯結束了，
在離去的路上，濕熱的空氣預告了我們在即的悶熱夏日天，
跟阿嬤道別在這個清明時節，我的腹懷好像空空的，有什麼從自己的身上被拿走了，
沒多想什麼，但身體不顧使喚，全身細胞用反射動作在悲傷在難過，止不住。
在幾首歌之後，
我想著那隻在眾人面前振翅飛舞的蝴蝶，阿嬤是想告訴我們，阿孫仔～荔枝可以吃了，我要回去了。
阿嬤再見，我有聽到你說的了。
阿嬤再見
我已經寫完了，但為什麼我還是盯著捕蚊燈一直在哭，我不知道為什麼🥲
— 外孫 尚勲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