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號
我把二十年的筆記,倒給 AI 讀。
2011 年我開始用 Evernote,那時我總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往裡面倒,好像多記下一點,人生就多一點把握。我去看過他們台灣分公司的辦公室,在大稻埕迪化街。後來這家公司像一根被吹熄的蠟燭,火滅了,那縷輕煙卻繞著我的工作桌台,好久好久。我一直沒把資料搬走,也一直沒有再打開。
手機裡的備忘錄也一樣,十幾年積了三百六十三篇;Evernote 裡還躺著一百三十二則,分成九個筆記本。它們加起來,是一座碎片墳場。我知道它在那裡。我繞著它,走了很多年。
前陣子,我總算決定把迷霧撥開。給我勇氣的說來好笑,是 AI 讀資料的速度:那些我不敢重讀的東西,它幾分鐘就能讀完。像請一個不會受傷的人,替我先走進去。
那是一個週末,我一個人在辦公室翻箱倒櫃。凌晨一點半,窗外花博園區的夜生活正被音樂和老外的笑聲籠罩著,我靜靜敲著鍵盤,喝著綠茶,在恍惚的時間感裡,把這些不知為何留下來的生命片段,一批一批告訴了模型。
說得誠實一點:我是想重新活起來,而不是繼續扮演一個稱職的社會皮囊。
我以為它會回報一堆殘骸:過期的待辦、沒下文的靈感。結果它回報的東西,比較像考古。
它說,你的筆記裡有訊號。
第一個訊號,在 2003 年。那年我的 MSN 暱稱寫著「尋求華麗舞台」。這件事我在上一篇文章寫過:二十出頭的自己用一行小字說了志向,四十五歲的我才把它讀懂。
第二個訊號,在 2006 年。那年我交出人生第一篇論文,很生硬地把資訊行為理論,套在一個自認有趣的題材上。訪談的錄音檔,找了一個工讀生妹妹幫我聽打。前陣子聽說,她現在是某國際車商的行銷總監了。
你看,二十年對別人來說,也是真的過去了。
之後的訊號,越來越雜。
2009 年我結婚了,也同時跟創業結了婚。兩個恐怖的人生元素交集在一起,我的筆記開始難以自制地增生。現在回頭看才懂,增生的背後是焦慮:人生這場考試,大家都交卷了,我其實還沒寫完,就起身走向講台。
三個孩子陸續出現在生命裡,訊號更亂了。那幾年像開著一台高速奔馳的跑車,我明明只是輕踩油門,卻看不見前方的路,只看得見引擎蓋。
然後,訊號斷了。2013 年我第一次創業失足,帶著不甘心闖進餐飲業,光是管將近兩百人的服務團隊,就足夠讓人眼花。那段日子我已經找不到我的筆記本了,桌上只剩寫著關鍵字和成本毛利的計算紙,和越堆越高的名片、雜物。一個曾經想把人生全部記下來的人,連筆記本都弄丟了。
2016 年我回到媒體,想深蹲再出發,卻被績效、數字,和雪片般飛來的企業公關與科技新創的英文名字壓壞了。那時我每天要在報社停車場先調節呼吸,十分鐘,有時十五分鐘,才走得進辦公室,去面對那些我本來就知道會面對的一百種壓力。
下一個訊號,就是在那個停車場發出的。某個沒有什麼想法的、空盪盪的晚上,我聯繫了老同事湯姆。後來他幫我開出給客戶的第一張發票,我就決定再出發,做我想做的事情。痛並快樂著,然後再撲向火堆。我又不是三毛。
再下一個訊號,在 2020 年。那年有機會撰寫政策論述底稿,引了日本學者小田切德美的「關係人口」。當年握著這個詞,我只在乎它能不能幫我們切開一條路。六年後的現在,我準備申請博士班,題目繞著地方、海洋和文化記憶打轉,而「關係人口」早就不是論述了。它就是我們現在活著的樣子。
我一直以為讀博是這兩年才冒出來的念頭。
原來不是冒出來的,是浮出來的。
最後一個訊號離現在最近,挖下去才發現不只一層。2023 年一月,我寫了一份公司的工作邏輯手冊。三年後的今天,公司還在用這套規則,連 AI 助理要遵守的制度,都是它的延長線。我本來以為考古到這裡就見底了。再往下挖:手冊裡的專案代碼,是 2018 年我還在當記者時就開始用的,那時我用三個字母的代碼,同時管著十五到二十件大大小小的事;手冊裡案子分階段的方法,是我接觸 IBM 方法論時,一點一滴向他們學來的。
原來連那份手冊,都是沉積物。
而手冊的核心信念第一條寫著:「加入樂創,是跟未來的自己立下契約。」
寫下這句話的時候,我並不完全知道自己在說什麼。現在我知道了。
這些訊號攤在一起,推翻了我對「想法」的認知。我們習慣把想法當成靈光,某天突然亮起來。但攤開二十年的筆記,看到的不是靈光,是沉積。同一個念頭反覆出現,每次換一件外衣:寫下、擱置、忘記、再寫下,直到某一次,你終於有能力執行它,才覺得「我想到了一個新東西」。
沒有新東西,只有終於輪到它的東西。
那 AI 在這裡面做了什麼?說穿了,它沒有給我任何一個新想法。它做的事只有一件:把二十年攤在同一張桌上。
人做不到這件事。不是不夠聰明,是人活在時間裡,只能站在「現在」往回想。記憶會揀選,會美化,會把功勞記給最近的自己。要同時看見這二十年裡每一個版本的自己,你得站到時間外面。而那個位置,剛好有一台機器站得進去。
現在我寫筆記的心情不太一樣了。每一則都是訊號,發給二十年後那個人。他會在某個我想像不到的場合,用某種我想像不到的工具,把今天翻出來讀。我不知道他會是什麼樣子,只希望他讀到的時候,還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
想了想,我把這篇也存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