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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剩下的是自選曲

一張四十年前的照片 | 2026 夏

1986 年 1 月 5 日,東京新橋駅前,阿公、爸爸、媽媽與六歲的我
86 1 5,東京新橋。

那天老爸在家庭群組傳了這張照片。

他說:昨晚瀏覽了多年未造訪自己舊的 FB 網站,竟然發現這張陳年老照。什麼時候 PO 在那裡的,居然一點印象都沒有。是四十年前蔡拖阿公來東京新橋探視我們,當時除了手上抱著的尚勲之外,弟弟妹妹跟尚未出世。

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橘色的小字:86 1 5。

背景是新橋駅的招牌,前面停著計程車,車窗上貼著 ¥470。阿公穿三件式西裝,爸爸打領帶、戴著那個年代的大鏡框眼鏡,媽媽圍白圍巾,把手插在口袋裡。四個人都穿得很正式。那個年代出一趟國是慎重的事,照片裡看得出來,大家都當一回事。

我看了看那照片,裡面的自己是孩童的模樣,笑得很可愛。應該很難想像他接下來四十年會遭遇的種種。

阿公已經過世十多年了。爸爸媽媽也進入平靜安穩的老年生活。照片裡的四個人,現在剩三個。

我小時候是住在東京的,出生後在那個地方讀到了小學一年級。也可以說明為什麼我有皇民情結之外,還有那麼一些些,很柔軟的學齡前的東京夢核,住在潛意識的某個樓層。

那個樓層我很少下去。但它一直在。偶爾在某個冬天下午的光線裡,或某個車站的廣播聲裡,電梯會自己停在那一層,門打開,我知道那是哪裡。

回到台灣後,自己成長在那樣的時代:有很多很多的人生指定曲跟必修課。

念哪一組、考哪間學校、進哪個行業、幾歲該成家、公司該長成什麼樣子。每一首都有譜,照著彈,不會錯到哪裡去。這中間我也譜出一些小調,但都未見深刻,甚至仍有些未竟。

在面對中年、暮氣漸出的當下,我也能感受到,自己沒有什麼重來的本錢。

指定曲彈完就是彈完了,它證明不了什麼。

我剩下自選曲可以證明自己活在世上。自選曲最麻煩的地方是,沒有人會給你譜,也沒有人會告訴你彈得對不對。

然而在工作工作工作的輪迴中,我不想再重覆這些,想重畫個靶心,把箭射出。

箭其實一直握在手上。

到了這個年紀,很多事我已經不想計較了。誰講過什麼、誰欠我一句道歉、誰的名字排在前面、哪一場我沒被邀請。這些以前會在心裡放很久的事,現在放得掉,有的甚至想不起來。人到了某個歲數,是會鬆手的,鬆得比自己想像中容易。

可是這支箭我沒放。

它一直在手上,握到手心出汗。這幾年做的每一件事,都像是在等一個更清楚的位置出現、再射。等到位置真的清楚了,手大概也舉不動了。

我後來才承認,那不是謹慎,是捨不得。射出去就有結果,可能中,可能歪,可能連靶都沒碰到。握著不一樣,握著它永遠還有機會。

該放的我都放了。放不掉的只剩這一支。

不想自怨自艾人生的無常,但在不斷流失什麼的每一天,我還在找靶心的位置。

照片裡那個被抱著的小孩,那天下午什麼都還沒開始。

指定曲還沒發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