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上一次被一張圖表打動，是什麼時候？
我認真想了一下，答不上來。
做了二十年媒體，我經手過的圖表應該以千計。新聞稿裡的長條圖、簡報裡的圓餅圖、標書裡的甘特圖、結案報告裡的成長曲線。該有的都有，看起來都專業。然後呢？大部分連我自己都不記得了。
這週我重讀了一個老專案，叫 Dear Data。兩位資訊設計師，一個住紐約、一個住倫敦，花了一年時間，每週選一個生活主題收集自己的資料，手繪在明信片上，寄給對方。畫的東西小到不行：這週抱怨了幾次、跟誰說了謝謝、看了幾次時鐘。五十二週之後，這疊明信片被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收進永久典藏。
我原本以為這是文青情調。手繪、明信片、跨大西洋郵寄，每一個元素都很好拍。
後來我發現重點根本不在手繪。重點是那張明信片上記的，不只是「這週看了幾次時鐘」，還有每一次看的理由：無聊、餓了、快遲到了。數字是殼，理由才是人。發起人之一 Giorgia Lupi 說過一句話，大意是：收集自己的資料，可以是一種冥想。我以前會覺得這句話太漂亮，現在我覺得她只是在說，你有沒有真的看著你的生活。
然後我回頭看我們這一行交出去的東西。
活動辦完，結案報告寫三個大數字：參與人次、媒體觸及、滿意度。主辦單位收下，歸檔。可是真正發生的事情不在那三個數字裡。哪個攤位讓人站著不走、誰牽著誰的手來、午後那場雨落下來的半小時大家躲去了哪裡。這些我們明明都在現場看見了，卻很少把它們畫進報告裡。我們把最貴的東西留在現場，帶回來的是最便宜的。
這件事在今年變得更尖銳。AI 一分鐘可以生出一百張標準圖表，「會做圖」已經不值錢了。值錢的東西往前移了一格：你決定要收什麼資料、你看見了什麼別人沒看見的、你敢不敢把數字接回它背後那些具體的人。
模板圖表證明你做過事。量身畫出來的那一張，證明你看見了什麼。
在大家的圖表都長一樣的年代，長得不一樣、而且說得出為什麼的那一張，才會被記住。
這週我想試一件小事。一張 A4，一支筆，把這一週讓我停下來多想三秒的時刻畫下來。畫得醜沒關係，明信片本來就不是畫給美術館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