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直覺得，合約是一個地板。它放在兩個還願意合作的人底下，萬一哪天出了事，不至於摔得太重。它不該是天花板，不該是兩個人之間唯一還撐著的東西。
但這些年做勞務標，跟公家機關來往，我慢慢有一種感覺：合約，正在從地板，變成天花板。
先說清楚，我做的是勞務標，不是工程，這篇不是要評斷誰對誰錯。它比較像我自己的一個觀察，講給願意聽的人。
我注意到，熟悉公部門運作的人，一個一個走出來自己接案。我不評論這件事的好壞。我只是發現，留在裡面的承辦，愈來愈像在照表套用，而不是照需求判斷。這不太能怪他們，會判斷的人，慢慢都不在裡面了。
舉個例子。一個網站，本來在配色、UX、排版上都有自己的設計策略。後來要符合無障礙，重點是第二、第三級別的那種。問題是，這件事在規劃時，有時根本沒被想過。機關看到工作內容裡有資訊類、系統類的字眼，就把整套規範抓過來，複製貼上，不太管符不符合這個案子的需求與真實狀況。
我要先說，我完全明白無障礙的意義。公共服務要顧及大眾的多元性，讓不同的人都能用，這是對的。我不是在反對這條規定。我在意的是，它被套用的時候，沒有人停下來判斷：這個案子，真正該照顧的是什麼。改到最後，網站反而變得不太能看。
再講一件更難的。我也接過室裝的案子。明明案型的強度幾乎只是軟裝，承辦卻把建築師簽證、監造工序這些東西放進來。你提出來想討論，得到的回應，往往是把責任不著痕跡地往你這邊挪一點。沒有人真的想為難誰，但那張合約，就這樣被拿來當成一個施力點，而不是兩個人都認的規矩。
我也見過廠商，真的就是能省則省，讓甲方不敢不防。於是兩邊都往合約裡躲，條款愈寫愈細，信任卻愈來愈薄。
我想，問題其實不在合約本身。合約只是一張紙。問題是，當它變成兩邊唯一的語言，它就會同時被兩邊用壞：一邊照表套用，一邊拿來施力。它被迫去撐一個，本來該由信任去撐的東西。
可是只要把那張合約放下一會兒，你會發現，我們其實活在同一個池子裡。一個你付出、我也付出，你受益、我也受益的池子。那個變得更難用的網站，最後不方便的，是要用它的人，是我們所有人，也包括當初擬規範的那個人自己。
所以我沒有什麼太大的主張。我只是想，如果有一天，我們之間真的只剩合約能說話，那至少，把這份合約，當成兩個人都點頭的規矩，一個一個格子，慢慢擬好。
然後在它底下，留一點，不是合約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