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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.06.22

歡欣鼓舞AI賦了大家的能,有人在理公共性嗎?

#數位內容#公共性#AI#產業化#數位雙生

這幾年我在一些產業場合走動,有個畫面越來越常出現:政府很有誠意地把錢投進數位內容。3D 建模、數位雙生、沉浸式體驗,從觀光景點到環評流程,預算一年比一年大。光是數位發展部那個「城鄉建模與數位雙生基礎建設應用計畫」,四年就編了十八億。

我是支持的。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每次看著一個個案子被做出來、被驗收、被結案,我心裡那個問號就大一點:我們明明很會「做出來」,怎麼好像一直長不出一個「產業」?

我後來才想清楚,「做出來」跟「產業化」是兩件事

產業化這個詞聽起來很大,但我自己的定義其實很土:有人做、有人供應、有人營運,而且學校教得出對應的人才。這四件事少一件,一個技術就還停在「專案」,還沒變成「產業」。

數位內容卡的,正是這裡。政府編一筆預算,廠商接案,客製一批漂亮的成果,結案。下一個場域要做,再編一次,再客製一次。每一案都是一座孤島,技術沒有累積成可以被重複拿來用的東西,營運更是常常根本沒人接,最後就慢慢變成一座數位蚊子館。錢花了,產業沒長出來。

公平地說,政府是看到這個病的。所以這類計畫幾乎都會寫一句話:希望建立統一的規格跟素材標準,讓影視、遊戲、教育這些產業可以共同取用。立意我完全認同。可是我越想越覺得,要讓各行各業真的去用一套政府訂好的公共素材,難得有點不太合理。

我後來才比較想明白:公共性如果只能靠「政府把素材都做好、放在那裡等你來拿」,它好像本來就不太容易成立。

而 AI 把這題逼得更急

時間點還剛好最尷尬。生成式 AI 正在把「自己做素材」的成本壓到幾乎是零。以前大家需要一套公共素材庫,是因為自己做太貴;現在每個團隊各自燒一點 token,就能生出夠用的東西,各自交差。

於是更沒有人有動機,去用那個統一的公共素材庫了。我覺得這是最反直覺的一點:當人人都能生成,「公共」的內容反而失去了被共用的理由。

那問題就被推到很本質的地方:在一個人人都能生成的時代,數位內容的「公共性」到底還剩下什麼?什麼才算數?

我去翻了幾個案例,本來想找答案,結果有點意外

我帶著這個問號,去看了幾個常被說「做對了」的國際案例。本來以為會看到誰把素材庫做得特別大、特別齊,結果發現,他們做對的,幾乎都不是「把內容做好給你」,而是三件比較不起眼、卻能讓整個生態自己轉起來的事。

第一件,是把底座開放出去。日本國土交通省的 PLATEAU,把全國的 3D 都市模型做成開放資料,免費、可商用,誰都能下載。政府只做「底圖」,不做所有應用,然後生態自己長出來,上百個城市、幾十個專案,連有人拿這套模型去還原 Netflix《今際之國的闖關者》的場景都有。政府鋪底座,產業在上面長花。我看到的時候有點感慨:原來政府最該做的,可能正是最不顯眼的那一塊。

圖:日本 PLATEAU 全國 3D 都市模型/國土交通省(PDL 1.0,與 CC BY 4.0 相容)
圖:日本 PLATEAU 全國 3D 都市模型/國土交通省(PDL 1.0,與 CC BY 4.0 相容)

第二件更打到我,是標準。3D 內容以前最痛的,是每家軟體格式不通、互相打架。Pixar 把自家的 Universal Scene Description 開源出來,後來 Apple、NVIDIA、Adobe、Autodesk 一起結盟推,到 2026 年正式變成產業標準。它不是一個檔案,是一套大家講得通的共同語言。我後來才想到,公共性原來可以是這個意思:不是「同一個倉庫」,是「同一套協定」。你各自生成你的,但大家講同一種話,所以能互通、能被重複用。在內容多到爆炸的 AI 時代,沒有共通標準,剩下的就只是一堆互不相識的碎片。

第三件,是人,還有把人撐起來的整套機制。韓國這件事不是臨時起意,2009 年就立法設了一個國家級的內容振興院 KOCCA,專門把「做、供應、營運、教人」一節一節接起來。它養人,連 metaverse、AI、數位人這些新冒出來的工種都排進培訓;它也養錢,設了一個內容價值評估中心,幫銀行和投資人判斷一個還沒問世的內容值不值得投,讓「文化」第一次變成金融體系看得懂、敢放貸的標的;它還把這套複製到全國 16 個地方內容機構,中央定方向、地方接著長。於是政府從頭到尾沒幫誰畫一格漫畫,韓國的內容產業卻一年做到 144 兆韓元的規模,吃下全球將近兩成的 webtoon 市場,《魷魚遊戲》《非常律師禹英禑》都是這條鏈長出來的果子。

講到這裡我有點不好意思,因為台灣其實做過一次

而且做得很好。我們最自豪的半導體,就是這樣長出來的:政府、工研院、學界、產業,四方接力,從技術引進、衍生公司,到一代一代從學校送進產線的工程師。那是一個教科書等級的「創新科技帶動產業化」,就發生在我們自己身上。

圖:半導體晶圓上的積體電路(Laura Ockel/Unsplash)
圖:半導體晶圓上的積體電路(Laura Ockel/Unsplash)

所以我越想越覺得,問題從來不是台灣不會。問題是,為什麼一換到數位內容,我們就又退回去用「一案一案編預算、一次一次客製驗收」的老方法?我們有沒有可能,把數位雙生這種事,當成一個要鋪標準、開底座、養人才的產業基建來想,而不是當成一批又一批等著被驗收的成果?

所以呢

老實說我沒有標準答案,這篇也不該有。我是媒體出身的,看到的多半是表層的訊號,真正的難處,第一線的人一定比我清楚得多。

但有兩個問題,我想認真地留在這裡,因為我感覺它們只會越來越重要。

一個是,當 AI 讓「個人化」變得這麼便宜,數位內容的公共性,到底要靠什麼撐住?是更大的政府素材庫,還是開放的標準、底座跟人才?

另一個更繞,但我覺得更關鍵:個人化的生成,到底是公共數位資產的敵人,還是養分?如果每個人都在生成自己的東西,我們有沒有可能設計一種機制,讓這些各自的生成,反而回頭去餵養一個共同的公共資產,而不是把它架空掉?

這兩題我現在都還沒想清楚。但我越來越相信,先把問題放在這裡,比急著給一個漂亮的答案,重要得多。十八億,甚至下一個十八億,會不會只是又做出一批好看、但沒有明天的成果,大概就看我們願不願意,先把這兩題想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