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前幾天整理了一張歌單,Mondo Grosso、bird,那個年代的日本 club jazz。〈LIFE〉的前奏一出來:先是那顆不急不徐的鼓點,然後鋼琴和弦一層一層疊上來,像有人在你身邊把夜晚慢慢調亮。我想起的不是音樂,是下班後的敦南誠品。
為什麼是那裡?
2003 年,我的第一份工作,在電視台。每天被工作追著跑,下了班,也不太想直接回家。
我會走去敦南誠品。不買什麼,就是找書看。它不打烊,所以你待到多晚都可以。離開之後,一個人沿著街慢慢走。
Mondo Grosso 的音樂就是那種時刻的形狀。它是舞曲,但不催你跳;節奏一直在走,可是不趕路。四拍底下藏著爵士的和弦,像深夜的街:秩序還在,燈還亮著,但白天那種緊繃已經散了。bird 的聲音也是,帶一點沙,唱得慵懶,可是每個音都站得很穩。那時的我說不出來,現在我會這樣講:那是一種「有人陪你醒著」的聲音。
那時我缺的是陪伴。還有,在這個社會的大迷宮裡,一道能為我而開的門。
現在回頭看,那段日子是被一座城市接住的。
一間不打烊的書店,意思是:你不用急著去任何地方。 一條深夜還亮著的街,意思是:你一個人也沒關係。 一首不催你跳的舞曲,意思是:你可以用自己的速度。
沒有人跟我說加油。但書店開著、路燈亮著、耳機裡的節拍一直走,力量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回來的,方向也是。
城市的善意大多是這種形狀:不說話,只是在。
後來我不太相信「社會歸屬感」這種說法了,那比較像年輕人的假議題。社會不需要接納任何人,它只是一條湍急的河道。你能做的,是在河道邊找到幾個亮著燈的地方,讓自己上岸,喘口氣。對 2003 年的我來說,敦南誠品就是那樣的地方。
二十多年後,我的工作變成一個議題製作人:想企劃、做提案、辦活動、經營場域。以前我以為這行做的是熱鬧。現在我比較覺得,我真正想做的,是把當年接住我的那種善意,做給別人。
一個讓人可以待著、不被催促的地方。一個一個人來也沒關係的地方。像一首節奏一直在走、卻不趕你的歌。
敦南誠品已經熄燈了。 但我常常想:現在我辦的場子裡,會不會也有一個剛進職場的人,下了班不想回家,走進來,待了一個晚上,被接住了,而我不知道。